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也许因为这段往事，他虽回到了海洋，却与同族不同，他始终游离在人间的边缘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大海里随波逐，放任自己被海浪冲上一滩碎石，上的刀伤和箭矢的伤口隐隐作痛，下淡青色的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憎恶人类，憎恶陆上，但有时却不知不觉地潜到城镇的周边，冒着被船只和渔夫发现的危险，遥望那些陌生的建筑和往来的人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世界十分奇特，除了沉在池底放空和睡觉外，他时常攀附池边窥伺水上世界。没有水的，空旷的，黑暗的屋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利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艾……艾，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就这样重新回到了他的诞生之，没有边界的深远广阔世界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眨了眨眼睛，脸上一片茫然。

        雄和雌，纷纷脱下自己的“鳞”，在地上交缠着，骂声、浪笑、息、尖叫。鲜血和美酒的味，淫靡和热的气息。白花花的肉像蛆虫一样扭动，他认不出哪个是“老爷”――那个偶尔来池往水里扔生肉的雄――也许他们都是“老爷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“老爷”被人杀死了，每日饲喂他的雌将他装到木桶里，偷偷运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很快他又回来了，带了一个木筏子，不怕死地无视他锋利的指爪和尖牙，将他拖到木筏上，用几绳子将他从碎石滩拖走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那个在不远的礁石上画画的老渔夫发现了他。刚刚从人类手里死里逃生，尽浑是伤，但敌意仍像无形的尖刺，他要是敢靠近一步，他就挖出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瓶酒被扔到池子里，瓶子漂浮在水面。血一样艳红的酒渗进冰冷的池水，化漾开来。慢慢地，他的眼睛也被蒙上了层雾气，一种迷乱梦幻的奇怪感觉笼绕着他，也渗进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大半伏在岸上，奄奄一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渐渐习惯之后，他会在那些人类欢饮到迷醉的时候，游到池边悄悄探出偷窥。一双冰蓝的异类的眼睛，静静注视着水上那个糜烂荒淫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渔夫走了，他稍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每日负责饲喂他的那个年老的雌人类告诉他的。她以为他是个没有意识的低等动物，所以经常自言自语似的对他说很多话，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，大概都是一些人类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嘴边沾了一些白色的鱼肉残渣，让那张看上去聪明的漂亮脸变得跟个傻瓜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主人是“老爷”，她口中最多出现的人类。“老爷”买下了他，他是属于“老爷”的珍贵财产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从海边救了他的人类给他取的名字，他说是那是月亮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喧闹与笑声透过池水变得扭曲而夸张变形，那对他来说无异于惊恐的折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就叫利尼。”老渔夫看了看夜空里高悬的冰凉月亮，“愿月亮女神庇佑你，我可怜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后来他知，他们是人类，但他不是，她说他是“人鱼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时又会“亮”起来，有许多奇怪的“东西”在上面“游”，但他们没有尾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艾比，艾比，我的名字叫艾比！”她不耐烦地重复，这条蠢鱼！

        像是许久没有上过松香的琴弦，有些沙哑，听上去显得古怪。

        老迈的躯艰难地将他运到码，将木桶连带着他一起推下水。

的真名。也许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她这样想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既邪恶又善良，既贪婪又慷慨，是世上最奇怪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爷”经常在那间屋子里举办宴会，那时每一寸黑暗都被灯火照亮，幽黑的池水都染上火光，让他无遁形，只好蜷缩在池底的一角，但这样会有人用木棍戳弄躲在角落的他，所以后来他就沉躺在偌大的水池中央底，仿佛死了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清爽的动的海水，有力的波涛与浪，他兴奋地在海里游动回旋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的神情却是柔和的，像是随着水波飘摇起伏的海草起的轻轻气泡。

        自有记忆以来，他就生活在一个仄的水池里，不过是转几下甩尾的距离，便到了世界的尽，周而复始，日日如此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不见，在平静的海水下，他的尾鳍正隐秘又欢愉地小幅游摆。